人要不要敬畏自然？這是個討論了很久的話題，古代人在自然面前是小心奕奕的，因為那時他們自我感覺力量太小了，隻有害怕的份兒﹔后來科學家出現了，底氣粗了，就不把自然看在眼裡了。總之，人自己以為很能了，而有這種感覺的，恰好是因為出現了發狂的科學家而已。然而，需要提醒科學家的是，隻有敬畏自然才能保護自然。

　　先來說敬自然。實際上，即使有了現代科學，人類在自然面前還算不上小學生。地球出現了46億年了，若將這個時間比喻成24小時，人類隻出現了1秒鐘，以1秒鐘學到的本領就來挑戰自己的祖師爺，除了嫩點，多少有點不自量力吧？最好的工程師加上最強大的技術設備，開動著隆隆的機器，用成百上千的溫度和大氣壓外加催化劑才能生產出來的氮肥，小小固氮菌在無聲息中搞定﹔人類自己不能制造食物，而所有的綠色植物在眼睛看不見的工廠裡(葉綠體)也是在無聲息中將無機的二氧化碳和水合成了有機物，釋放了我們呼吸的氧氣。而科學家們竟不十分明白它們是怎麼工作的。在自然界裡，老資格的除了植物和細菌，連我們身邊的螞蟻蝴蝶也有了3.5億年的年齡，所有的生物共同努力使我們所依賴的生態系統運轉著。對於這樣完美的自然，我們難道不該敬重麼？

　　再看畏自然。轟動全球的“非典”至今聽起來讓人不寒而栗。別的不說，那滿大街的人們都戴者口罩走動，立馬增加了人與人的距離——原先的同胞變成了隨時的污染源﹔北京人再也沒有昔日的榮耀，變成了世界上最不受歡迎的人。就是這樣小小的半生命(20-450納米之間)，卻讓陸地上最龐大、掌握了最先進的科學武器的人類感覺到恐懼。去年的“禽流感”，最近的海嘯和地震都造成了大量人員的傷亡。在自然發怒的時候，人沒有不怕的，即使最聰明的科學家。

　　不敬重自然的結果是破壞自然，而敬重自然才能保護自然，免遭自然的報復。我們來看過去200年裡，科學家在陶醉掌握了先進科學武器后，大自然的變化就明白了。人類雖然上天了也入地了，可是環境在迅速污染，在碎片化和島嶼化，藍天碧水已成為奢侈，物種消失的速度在短短的100年超過了過去幾萬年，二氧化碳增加的速度也是一百年等於過去的一萬年，誰之過？英國科學家最近的研究表明，地球在面臨第六次生物大滅絕，如果前五次是自然發生的，這一回可實實在在是人類造的孽。全球變暖、臭氧層擴大、水資源危機、人口爆炸、土地荒漠化那一點離開了所謂科學的進步？科學為什麼又制止不住呢？塑料被認為是近100年來人類最糟糕的發明，那麼原子彈呢？轉基因呢？對於我們朝夕相處的自然，我們不敬重她、不怕報應，其結果自然是加速生態環境的惡化。文化大革命期間，紅衛兵小將自然天不怕地不怕，戰天斗地其樂無窮，可百年的古樹、千年的文物毀於一旦，還有人類純淨的心靈。今天的自然生態退化，當年的“人定勝天”沒有責任麼？

　　人類來到了這個叫做地球的母親家裡做客，看到什麼都是好奇的。有些東西人類想借用，地球母親非常慷慨地給了他，隻是要他有還回來即可﹔有的則非常貪婪，除了白用，他還拿還偷還搶，所依仗的科學武器而已。地面上的東西能拿的拿完了，就去琢磨地下的東西，甚至發明了“洛陽鏟”之類的工具到地下偷——挖煤、採天然氣、掘地下水﹔到海裡偷，到天上偷。拿完了，偷完了，搶完了，到頭來他得到什麼呢，無非是將這些東西換個地方而已，他依舊被還原成氣和土壤。不幸的是地球母親，她要整理貪婪的人類搞亂的環境，修復人類造成的創傷。地下的碳燒成了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她要讓她的綠衣服更加勤快地工作，重新把碳還原到地下去，這需要非常漫長的工夫，地球母親有的是耐性和時間。可恨的是貪婪的人，又發明了一種叫“科學”的武器，繼續使地球母親傷心：他把自己的同伴們吃光了，強佔了他們的空間，地球上的其他動物要麼變成人，要麼變成人的食物。

　　地球母親發抖了，她的忍耐到了極限，她因憤怒而發抖。她決心將貪婪的人類從她的身上趕走，她要拿出她幾乎不忍心使用的武器，戰爭、恐怖、性病、污染、地震、噴火（火山爆發）、餓鬼、SARS、禽流感、厄爾尼諾、沙塵暴來懲罰這些不清醒的人類，直到在她身上的那些“搗亂”的人越來越少。到那一天，人類學會了與他們同伴的和平共處，人類放慢了競爭、掠奪與發展的步伐，人類變得明白過來：沒有了地球母親的乳汁，人類變得多麼脆弱啊。人從猴子變來，再回到猴子遠沒有猴子的適應力了。

　　科學是雙仞劍，有利也有害。自從有了科學，自從有了對諾貝爾獎的崇拜，人類就注定沿著一條錯誤的路線走下去，直到他自己的滅亡而止。人類為自己扎上了翅膀，安上了獠牙，裝上了鐵爪，將自己的腦子變成了電腦，人類已經變得非常之能，他輕易了制服了他自己過去的敵人，他再也不是地球食物鏈上的一員，而是在制造著和控制著食物鏈。人類沒有了天敵，如果人類自己還不清醒，這樣的系統將變得不可持續。

　　“人類屬於大地，但大地不屬於人類。世界上的萬物都是聯系著的，就像血液把我們的身體各部分聯結在一起一樣。生命之網絡非人類所編織，人類隻不過是這個網絡中的一根線，一個結。但人類所做的這一切，最終於會影響到這個網絡，也會影響到人類本身”。印地安酋長西雅圖的話，道出了人與萬物息息相關的聯系。我們強烈呼吁人類保護自然和回歸自然，同自然搞好和諧。要做到這點，首先要謙虛謹慎，從敬畏自然做起。

　　（作者為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首席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