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為何祚庥院士的一些觀點比較片面,而且背后隱含的“科學決定論”值得警惕。
何祚庥院士在文中“尖銳地提出一個理論問題:我們在處理人和自然的關系時,奉行的是以人為本,還是以環境為本,以生態為本?”作者的回答是:“有些時候我們需要‘破壞’一下環境、生態,但也是為了人。”顯然,作者的觀點中充滿了手握科學利器唯我獨尊的“科學決定論”的意味。作者還把人與自然循環往復、錯綜復雜的對立統一關系簡單歸結為對立關系,似乎以人為本,就不能以生態為本、以環境為本。卻不知道在人類和自然的歷史關系中,我們既能夠看到相互沖突帶來的悲涼慘痛,也不乏和諧相處之下的田園牧歌。
雲南“三江並流”地區22個少數民族共同構建的多樣性文化與宗教相互融合,使得各民族在有限的資源面前,實現了長期和諧共存。事實上,今天在我們擁有的很多已經被邊緣化、非主流的,甚至被科學或者現代工業文明嘲笑的文化遺存當中,都可以發現人類以自己的智慧敬畏自然,與自然和諧相處的例子。近在眼前的如印度洋海嘯,據泰國《民族報》報道,南素林島摩根人的65歲村長薩馬奧,見海水疾退,聯想起先輩說的“如果海水迅速消失,同量的海水將卷土重來”,於是趕忙帶領181名村民逃到一座山上,大家遂幸免於難。在這些例子中,人們並不靠科學,而是靠與自然相處的智慧獲得生存的方式並規避風險。這些非科學的、通過實踐成為經驗並積澱成為文化的東西,正是人類寶貴的生存智慧的來源。
從歷史上看,它們的輩分要比科學高很多。
何院士把人和自然簡單對立起來的觀點,恰恰是生硬地割裂了環境與人類共性的一面,而代之以征服與被征服的關系。事實証明,科學是一把雙刃劍,當人征服自然的能力越強,其破壞自然的能力也就越強。征服自然其實是孩童期人類懵懂之中的一種幼稚幻想,已經步入成熟期的人類應該從先賢的智慧和文化中汲取精髓,展拓自己成熟寬廣的胸懷,理性地看待自己與自然的關系。正如我們不可因科學的負面影響就因噎廢食,放棄對科學的追求,但認為科學就能搞定一切,和因噎廢食同等狹隘。
何院士在文中對生態學家和環境學家強調人與自然和諧的觀點提出批評,認為這“不符合人類的利益”。我不禁要問:“人類的利益”到底是誰的利益?在南方國家和北方國家、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之間,圍繞各種貿易、專利保護的規則,圍繞轉基因農產品、艾滋病藥物專利產生的種種激烈爭議,使我們在關注人類共同利益的時候已經不能夠對不同國家、不同民族、不同群體的利益分化視而不見,因為這已經嚴重地危及社會的公平和正義。對中國而言,環境和資源問題背后的社會公正問題也已經凸現。在一些重大工程項目和公共決策中,公眾利益和弱勢群體利益被排除在決策機制之外的現象,已經成為亟待解決的社會問題。
談人和自然的關系,就不得不談到人與人的關系、環境權益利益格局調整、環境資源的公平分配等問題。
顯而易見,這個社會層面的深層次問題斷非科學的工具理性所能解決。和氣一團談人類的共同利益,回避其中潛伏的沖突和矛盾,是當今可持續發展輿論的一個軟肋。科學需要人文關懷,沒有人文導向的科學,勢必誤入歧途,淪為利益集團的工具。缺乏人文修養的科學家,難免會站在科學之“巔”俯視眾生,一方面生出人定勝天的感覺,一方面對弱者的利益視而不見。隻有建立一個強有力的維護社會公平的機制,才能使科學的應用惠及眾生。
總而言之,大自然是人類賴以生存的載體,皮之不存,毛將安傅。以自然為本才是真正的以人為本。缺乏對自然平等尊重、毫不顧及自然與生態承載力的以人為本,其本質還是為所欲為的人類中心主義。保持對大自然的敬畏,尊重傳統知識和文化遺產中對生態保護具有獨到價值的精華成分,是保証強勢的科學不至失去理性、誤入歧途的底線。何院士使用的以人為本的理念,恰恰抽離了其中蘊含的民本思想和公平觀念,忽略了這個理念的精髓。我們倡導的可持續發展觀,恰恰是把以人為本作為依托,正確協調處理不同利益群體在環境和資源分配方面的訴求。以近期引起廣泛爭議的大壩建設為例,正是因為我們需要以人為本,才要慎重考慮大壩可能造成的環境和社會影響。環境影響評價已經納入法制的軌道,在重大工程中引入社會影響評價已經勢在必行。
細細品味以人為本的深層含義,確實是一個“深刻的哲學問題”。
□付濤(北京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