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在漢語還是在別的語言中,“敬畏”並不是害怕的意思。當我們說敬畏大自然、敬畏生命、敬畏傳統,或敬畏某種超驗的東西時,並不是說我們害怕自然、害怕生命或害怕傳統。而是說,我們清醒地知道人的理性有局限性,因而,對於自然、生命、傳統等應秉持一種審慎的態度。
我們敬畏大自然,所以,在面對自然的時候,我們應當審慎。不是說我們就不可利用自然或者在一定程度上改變自然,以改進人類的處境。但是,在這樣做的時候,我們應當非常小心地權衡其中可能的影響。
同樣,我們敬畏傳統,但並不是不能改變舊傳統,創造新傳統,隻是我們在這樣做的時候,應當非常謹慎,尤其是力圖避免全盤性否定一種傳統、摧毀一種傳統。因為,在摧毀了一種舊傳統之后,我們得到的不是新傳統,而是秩序的失范。
對於生命,我們也自當抱有這樣的敬畏之心。有媒體報道說,國外不斷有人在嘗試克隆人﹔國內則有人試驗通過對大腦進行手術的方式,戒除毒癮、煙癮甚至網癮。這樣的試驗是魯莽的。它對人類控制生命體的能力過於自信了,而忘記了真正的科學精神所要求的審慎,也忘記了倫理對於人類生存而言的重要性。
我不知道方舟子和何祚庥先生是否支持這樣大膽的試驗,但至少從兩位先生的議論中,人們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一種“唯科學主義”的強烈理念。信奉唯科學主義的人士想法很單純,隻要是科學的,就是正確的﹔隻要是科學的,就是我們可以大膽去做的。
然而,在人類的整個生活中,科學其實隻是很小的一部分。文明不僅僅是靠科學推動的,科學隻是文明中很小一部分。除了科學,人類還有藝術、道德、政治、市場、宗教等。而所有這些領域都不可能以科學的標准來進行取舍。
誠如蘇格拉底所說,知道我們的無知,乃是一種智慧。同樣,我們可以說,知道科學的界限,乃是真正的科學精神。人類在自然科學方面確實取得了偉大的成就,但是,迄今為止,關於自然、生命,人類其實仍然所知甚少。因而,當我們介入自然、介入生命過程中的時候,我們還是謙卑一點更好。因為我們並不知道,我們的介入,會帶來什麼樣的后果。
事實上,從哲學上說,人類經常會面臨“非意圖的后果”。不要說復雜的自然,就是在經濟事務中,一項干預政策,往往會產生政策設計者沒有預料到的后果,從而完全使干預扭曲。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就是一個例証。
在人類改造大自然的歷程中的非意圖后果也相當多、相當嚴重。這些災難提醒我們,科學精神絕不等於科學崇拜,不等於“唯科學主義”。過分地迷戀人的理性能力,其實恰恰是反理性的。真正的理性精神,首先知道,人的理性能力是有限的。因此,理性的審慎是必需的。
歸根到底,面對自然、面對生命、面對傳統,正確的態度就是中庸之道。我們既不必把這些東西神秘化,完全匍匐在它們的腳下﹔但也不應狂妄地居於其上,以過分自信的科學或理性為名義,隨意地擺弄自然、生命和傳統。這就是敬畏,敬畏其實是源於理性的人的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