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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垃圾混合的淮河水 |
早在10年前,我們國家就啟動了淮河流域的污染綜合治理工程。按理說,這10年來的治理,應該能夠還我們一個清潔的淮河。可是,前不久,國家環保總局局長解振華卻在全國重點流域水污染防治會上表示,當前淮河水污染依然相當嚴重,有超過一半的地方水質達不到要求。為什麼10年治淮我們得到的卻是這樣的結果?現在的淮河水到底是什麼樣子?《經濟半小時》記者孫菁到淮河中游的安徽淮南進行了調查。
記者來到位於淮南市田家庵區姚家灣的一條污水溝,旁邊是即將收割的麥田和居住的人家。記者走近這條污水溝的時候,便聞到一股難聞的氨水氣,污水非常渾濁。沿著這條污水溝向前不到200米,就是淮河的主干道,記者注意到,污水溝入河口的河床已經變成了黑色,淮河干道的水面並不比污水溝清澈,漁民在劃船的時候,水面上隨之翻起黑色的污泥。就在這條散發著怪味的污水溝裡,還停著幾條船,記者發現這些船都是用來居住的船隻,船上一位老人正在洗魚,這位老人是淮南市田家庵區姚家灣的漁民汪長林。讓記者吃驚的是,汪長林很坦然地告訴記者,這些魚其實是些死魚。“昨天逮的,河流污染,都死掉了。”
汪長林今年已經66歲,在淮河邊上捕了一輩子的魚,在他看來,現在有死魚是太正常不過的事情,隻要上游下來污水團,就會有死魚,一年總會碰到十幾次這樣的情況。水裡有污水團,魚都拼命往下游走,而兩天前的那場污水團,讓汪長林一下子收獲了600斤魚。而在平時,他一天隻能捕幾斤魚。當被問到對於這600斤魚的去向,老人回答說,一部分已經賣掉了。“城裡的市民他不知道淮河污染,我們賣魚就騙他說死魚是現逮上來的,出水就死了。”
老人的回答讓人吃驚,更讓記者吃驚的是,那些賣不掉又吃不完的魚,還有其他的用途。老人帶著記者來到淮河邊上的一座房子裡,告訴記者,這平台上的魚干再晒兩天就能賣了。“這些魚干賣給雞場,雞場把它粉碎,粉成面粉,混合飼料。小雞喜歡吃這個,肯生蛋”。老人還說周圍的居民都是這麼做的。
汪長林告訴記者,雖然他並不願意看到淮河裡總是漂著死魚。但是,就連他自己也做不到不往淮河裡倒污水,因為他們的居住條件實在是太差了。長期以來,沿河居民和淮河一直就處在一種惡性循環當中。
汪長林告訴記者,他們住的地方叫小島,整個小島被包圍在污水和垃圾堆裡。在他的指引下,記者看到,這個居住區就建在淮河南岸的河灘上,從姚家灣來的污水溝從小島的西邊流入淮河,在小島的東邊,常年存積著一部分淮河水,現在也是臭不可聞。眼前這條堆積了垃圾的污水溝剛好從小島的中間流進淮河,這裡的居民對此很有意見。他們說醫院的水和保健院的水都流到這了。
記者看到,在他們的房前屋后,圍繞著整個居住區,到處都是生活垃圾,這些堆積如山的垃圾散發出陣陣腐臭,有的已經和污水混在一起,就這樣天天流進淮河裡。居民們告訴記者,他們知道這樣會污染淮河水,但是沒有人對這裡進行管理,他們都是城市居民,但是垃圾卻沒有人清運,幾十年來他們進進出出都要經過這些令人作嘔的垃圾。記者還看到一個小女孩對身邊成堆的垃圾熟視無睹,正漫不經心地吃著零食。老人還告訴記者,這些堆成山的垃圾隻不過是一年之內形成的。那麼幾十年來的垃圾都去了哪裡呢?老人這時候把他們房子上的水漬指給記者看。老人告訴記者,一漲水,垃圾就被沖到河裡去了。原來,一到汛期淮河漲水,小島就會淹在水裡,成為名副其實的小島,而這些垃圾就隨著上漲的淮河水,被淮河消化掉。淮河成為巨大的垃圾場和污水處理場。那麼淮河又有多大的消化能力呢?汪長林無奈地告訴記者,以前的壯觀景象一去不復返了。他說以前他曾經逮過100多斤的魚,可是現在,頂多逮個十來斤重的魚就已經算很不錯了。
當天記者還在汪長林家門口看到一個漁網,據他說,這個漁網是半年前他在排污口的外面架設的,但是他從來就沒有在這個漁網裡發現過魚。於是他又在河對面架設了漁網。每天就這樣搖著小船來回。記者看到今天汪長林隻收獲了一些小魚小蝦,而且其中有一些已經死掉了。
不光是魚越來越少,由於靠近排污口,他們的飲水也越來越困難。記者看到汪長林家裡有一桶顏色發暗的水,而這桶水就是他們從淮河裡取來的。記者看到桶底有很深的沉澱。而他們隻是簡單的用明礬攪一下就作為飲用水。但即使就是這樣的水,也不是天天都能喝到的。淮河裡有沒有死魚成為他們判斷水能不能喝的依據。“有死魚就不能再喝了,要到岸上去挑水” 汪長林對記者說。
從姚家庵排污口沿著淮河干流再向東10公裡是一個叫楊郢孜的排污口,周圍的居民告訴記者,由於受到污水影響,他們的地下水都不能喝了,每天要到別人家四處借水喝。記者注意到,這個骯臟的水塘,水面已經呈黑色,並發出惡臭,就離他們家的井不遠。在這個水塘的一角,一個水泥管道正在排放污水。村民告訴記者,正在排放的污水主要來自附近德邦化工廠。為了証實村民對井水的評價,記者請村民用井水燒了一壺水,並嘗了一下。發現井水的味道實在是讓人難以下咽。村民告訴記者喝了這種收污染的水會拉肚子。
對於居住在排污口旁邊的這些村民來說,污水正一點點破壞著他們的生活狀態,而對於吃淮河水的淮南市民來說,也許有一天,他們將徹底告別淮河水。在採訪期間,記者得知淮南市正在進行一項耗資巨大的引水工程,就是這個第二水源工程。這個耗資1.2億元的國債項目,現在已經完成了廠區建設,而建設這座第二水源最大的初衷就是要應付一旦淮河水質出現嚴重污染而無法飲用的狀況。淮河污染給淮南市人民的生活帶來的威脅已經近在咫尺。
除了淮河沿岸城鎮的生活污水,那些沿線工廠排放的工業廢水也不斷污染著淮河的水質。更為嚴重的是,這些廢水還對生活在淮河兩岸的老百姓構成了另外一種威脅。
我們國家把地表水分為五類,其中三類水以下人體就最好不要直接接觸。而在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局,我們了解到,2003年淮河有近2/3的河段水質已經達不到3類水標准,根本不能飲用,其中有46.5%的水量因為重度污染,已經失去了任何利用價值。水保局的工作人員對記者說,“很多有害物質國家沒有標准。就是說,檢測的污染程度往往比實際的污染程度要小。比如說八一化工廠排污口。”
在位於蚌埠市的八一化工廠排污口,記者看到,來自八一化工廠的污水呈明顯的醬油色,它和來自另一個排污口的生活污水在這個排澇站匯入淮河。排澇站的站長証實了水保局的說法。“水泥都被腐蝕了,有硫酸。這對淮河大壩也有影響。鋼筋一旦斷了,就塌了。前年剛做了防腐處理,現在又這樣了。”
當天水保局的工作人員分別在這個蚌埠八一化工廠、城市污水排放口和混合之后的綜合排污口取樣進行了檢測,檢測結果表明,八一化工廠和城市污水的氨氮含量和COD含量全都超標。
今年以來,淮河流域的污染還在加劇。淮河流域水資源保護局提供的數據顯示,目前淮河19個監測斷面有13個處於超標狀態。其中,淮南市在安徽省沿淮城鎮中,污水排放量位列第一,兩項重要的污染指標COD和氨氮的排放量分別位列全省第三和第二。為什麼淮南的排污量如此巨大呢?記者在淮南下轄的鳳台縣進行了調查。
記者來到鳳台縣用來建污水處理廠的70畝農田,盡管早在2001年,污水處理廠的項目就已經立了項,但是直到現在,這塊地裡還種著庄稼,沒有任何要開工的跡象。作為污水處理廠的廠長,劉福東已經被任命三年了,但是直到現在,還是在做各種前期准備工作。劉福東對記者說,“我們不敢先開工,怕到時候沒有資金成為半拉子工程。”
原來,這個項目早在1998年就開始申請立項,建一座日處理8萬噸污水的處理廠,但是需要1.6億元的資金,每年可用財政隻有1億元左右的鳳台縣根本就拿不出這麼多的資金,於是就開始申請國債支持,但是,直到2003年4月,鳳台縣污水處理廠才進入安徽省“三河三湖”國債項目表,國債資金才算是有了著落。現在他們正忙著做各種環境評估、征地等工作。就這樣,一個污水處理廠項目前前后后經過了7年的時間還沒有開工。用劉福東的話來說,現在是萬事俱備,隻欠東風。隻要2500萬元國債資金一到位,日處理2萬噸污水的一期工程就可以開工了。否則項目還會繼續拖下去。
在採訪中,我們記者還了解到,在淮河沿岸,像鳳台縣這樣的情況並不少見。在國家環保總局向全國人大的匯報中,我們看到了這樣一組數字:安徽省29個城市污水處理廠項目沒有一個徹底完工,未動工比例達82.8%,佔投資規模的總比例高達89.5%。沒錢建污水處理廠是一方面,即使部分完成的污水處理廠,由於一直是作為公用事業在運轉,高昂的運行費用也讓一些財力不足的地方政府望而卻步。
被垃圾包圍的小島
淮南市第一污水處理廠早在2002年就已經完工,投資1.5億元,設計能力為日處理10萬噸污水,然而污水處理廠的主管領導,淮南市公用事業局的謝主任卻告訴記者,兩條處理線,現在隻運行了一條。謝主任說因為從市裡通向處理廠的管道還沒有建成,所以現在每天隻能夠處理2萬噸污水。這條原本用來淨化水質的設備此時成了青苔的滋生地。2萬噸的日處理量和淮南市38萬噸的污水產生量相比,這個第一污水處理廠基本上成了擺設。但是謝主任告訴記者,幸好管網沒有同時建成,要是按照現在的經營情況來看,真要一天處理10萬噸水,那一年超過1000萬元的運行費用隻怕早讓工廠成了擺設。謝主任對記者說,“以現在的費用收取,還款還可以,但是維持運轉費用就很困難。”
謝主任給記者算了這麼一筆賬。建污水處理廠的1.5億元資金和建成后的運行費用全部要依靠污水處理費。但是從1999年國家要求收費到現在,8000多萬元的處理費欠了5000萬。欠費不交的單位高達428家。“有一些好的企業也不交。像礦業集團。” 謝主任告訴記者。
謝主任說的礦業集團是淮南市最大的國有企業,總公司就在淮南市公用事業局的對面。淮南有多大、礦業集團就有多大,這是淮南人自己的說法,礦業集團在淮南擁有自己的醫院、學校、職工佔到了淮南市的一半,大約有50萬人,當然礦業集團所欠下的污水處理費在428家欠費單位中也是最高的,有1千300萬元。面對記者,礦業集團也向記者大倒苦水。“1999年、2000年和2001年的時候,那是整個礦業集團經濟形勢非常差的時候。那個時候礦業集團曾經和市裡打過報告,暫時緩交或者免交。一共大概是700多萬。等過了那段時間經濟形勢好的時候,再跟市裡面協商看怎麼個交法。”
謝主任告訴記者,礦業集團迄今為止隻交了10萬元污水處理費,和1300萬元相比,有點九牛一毛的感覺。在這些檔案袋裡,記者發現了這樣一張催繳通知單,上面寫了這樣一句話。“不交費就停水”,當記者問這樣做了嗎?回答是沒有。“因為考慮到會影響到那麼多的職工。”
在428家欠費單位中,謝主任隻給記者提供了幾家單位的名字,更多的單位,謝主任並不願意在媒體上提到他們,而在這428家單位中,隻有一家叫中鐵四局三公司的單位被告上了法院,他們的欠款是40萬元。當記者問及為什麼不用同樣的方法處理其他的欠款時,謝主任沒有回答。但他說,如果污水處理廠由現在的事業單位改制成為企業,或許污水處理費的交納情況要好一些。“資金是個很重要的因素。沒有資金,就沒有辦法運行。政府負責收費,工廠隻管運行。有錢就運行,沒錢就運行不了。” 謝主任誠懇的告訴記者,“有一句話我感覺是對的,瘡不長在誰身上誰不覺得疼。什麼意思?要是企業不加大力度收費,企業就倒閉了。”
在採訪中,記者經常能感覺到淮河沿岸水利部門的為難。眼下,淮河汛期馬上就要到來,汛期過后,這條由5000多個水庫,4000多個水閘控制的水系,污染會暫時減輕。但在盼望下雨的同時,水利部門也在擔心上游的滾滾污水會給下游帶來更大的污染。他們說,隻有各地政府都能夠為下游著想,先共渡難關,再加緊治理,我們才能早日看到一條干淨的淮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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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孫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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